超越成本节约：药品集中采购政策的意外后果

摘要

本研究系统评估了中国“国家组织药品集中采购” 政策实施过程中，对未纳入集中采购范围药品所产生的意外影响。从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论视角出发，我们构建了两个相互对立的研究假设。一方面，基于经济学中的替代理论（substitution theory），我们预测集采政策通过显著压低中标药品价格，可能会增强其市场竞争力，从而对非集采药品形成替代效应，导致后者的价格和使用量同步下降。另一方面，立足于战略管理领域的制度回应理论（institutional response theory），我们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企业在面对中标药品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的情况下，可能通过“利润补偿”策略主动进行资源再配置，将市场营销和渠道投入从受限药品转向非集采药品。
虽然集中采购政策的初衷是通过规模化采购压低药品价格、有效控制医保支出，但我们的研究发现，该政策在实现预期目标的同时，也在药品市场上引发了明显的“溢出效应”。 为系统评估这一溢出效应，我们基于详实的药品层面数据，采用倾向性评分匹配结合双重差分（PSM-DID）的方法，构建合理的处理组与对照组，对比分析政策实施前后市场的动态变化，重点关注未集采药品的价格、使用量和销售收入等关键指标。结果显示，与集中采购药品相比，未被纳入集采范围的药品在政策实施后价格、使用量及收入均出现显著上升，呈现出系统性的“逆调控”趋势。 这一现象与我们基于战略管理中制度回应理论提出的“利润补偿” 逻辑高度一致。该理论认为，面对强制度性规制，企业及其上下游利益相关方往往不会被动接受规则约束，而是通过主动调整资源配置与市场行为，实现对政策影响的战略性回应。
我们的实证结果为制度回应理论提供了来自中国医药市场的新证据。国际药品市场亦有类似案例表明，在实施强力价格干预后，未纳入干预的药品常出现价格回升和推广力度增强的情况。此外，国内部分城市的经验也印证了这一趋势：在部分治疗领域，如慢性病、肿瘤或特定科室用药中，未中标药品在集采后反而获得了更大的市场推动力。此外，我们通过安慰剂检验、伪时间窗口分析以及一系列稳健性测试进一步验证了上述发现的因果性。
异质性分析进一步揭示，这种利润补偿效应在某些药品类别中更为突出，尤其是高利润、使用频率较低、配方复杂、以及主要用于专科治疗的药品，其价格与收入的增长尤为显著。这表明企业和医生在面临价格规制压力时，更倾向于将市场行为转向不受约束的药品品类，以寻求利润空间或治疗便利，从而影响了整个市场的资源配置格局。
本研究在理论上拓展了制度理论关于“规制边界外响应行为” 的理解，即企业不仅在规制直接作用下作出反应，更会通过战略调整影响制度变革未覆盖的领域。我们亦从战略管理视角出发，揭示企业在高度动态且政策导向显著的制度环境中，如何通过调整产品组合与市场行为实现“策略性适应” 。
在实证层面，本研究填补了当前有关中国集中采购制度溢出效应研究的空白。我们的发现提示，尽管集中采购政策在压低重点药品价格方面成效显著，但其诱发的替代性行为可能在无意中削弱了整体的成本控制效果，甚至造成新的资源配置扭曲。我们建议，政策制定者在未来深化医药体制改革与优化集采策略时，应充分考虑市场行为的系统反应，并构建更具全局视角的配套制度，以实现医疗公平与效率的双重目标。

授予日期	8 4月 2025
源语言	简体中文
授予机构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
导师	Wei Guo (导师) & 胡可嘉 (导师)